

超导研究领域刚刚发生了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中国科学家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报告在常压条件下实现了镍基高温超导体63K的转变温度,刷新了这类材料在环境压力下的纪录。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引人注目,而“无需高压”这四个字,才是这项成果真正令人兴奋的地方。
为什么“不用高压”这件事很重要
要理解这项突破的意义,先得知道镍基超导体此前卡在哪里。
镍基超导体是一个相对年轻的研究方向。2023年,美国斯坦福大学团队首次在镧镍氧化物材料中观测到超导现象,但那个实验需要将材料置于接近140万个大气压的极端高压环境下才能实现,实验室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可言。高压条件就像一个免责声明,提醒所有人这只是科学上的概念验证,距离现实应用还很遥远。
此后,如何在常压下复现并提升镍基超导性能,成了全球超导研究界的核心挑战之一。
南方科技大学薛启坤团队与中国科技大学合作,选择了一条从材料生长方式入手的路径。他们采用了一种名为“强氧化原子层外延”的技术,在极端氧化条件下逐层精确组装原子结构,以此制备出具有特定电子特性的高质量氧化镍薄膜。
这套工艺解决了一个长期困扰该领域的难题:镍基材料要实现超导,需要处于高氧化态,但高氧化态恰恰让材料在生长过程中极不稳定。原子层外延技术提供了一种在不稳定条件下仍能精确控制材料结构的手段,相当于在悬崖边上搭积木,还要搭得整整齐齐。
最终,团队实现了63K、50K和46K三个不同转变温度的超导样品,全部在环境压力下完成。
镍基材料,超导体家族的“第三类”
超导研究的历史,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不断寻找新材料的历史。
最早的超导体需要接近绝对零度才能工作,在液氦冷却下才能维持,实用成本极高。1986年,铜基高温超导体(铜酸盐)的发现打开了新的大门,这类材料在相对较高的温度下即可实现超导,推动了后来磁共振成像、粒子加速器等一系列应用的发展。2008年,铁基超导体的出现再次拓宽了研究边界,科学家们意识到高温超导并非铜酸盐的专利。
现在,研究团队正式将镍基材料定义为第三类高温超导体。
这个分类不只是学术上的命名游戏。三类材料的存在,意味着科学家手里有了更多对比样本,可以通过横向比较来拼出高温超导机制的完整图景。铜、铁、镍三种材料的共性与差异,是破解“为什么这些材料能在相对高温下实现超导”这一核心问题的重要线索。
研究团队利用角度分辨光电子发射光谱对样品进行了详细分析,发现具有超导性的样品在费米面附近共享一种独特的电子能带结构。这个发现建立了材料原子结构、电子行为与超导性之间的直接联系,为理解镍基超导的物理机制提供了实验层面的证据。
南京大学教授聂岳峰在描述相关研究时提到,团队绘制出了该材料的相图,揭示了一个超导穹顶,即超导性在特定条件下出现并增强的弯曲区域。这个穹顶的形态与铜基超导体中的模式高度相似,暗示镍基材料中的超导机制可能同样涉及费米面重构和电子对称性破缺。
从实验室到现实,还差多远
63K这个温度,换算成摄氏度大约是零下210度,仍然远低于室温,日常环境下维持这个温度需要液氮冷却。与铜基超导体的最高纪录相比,63K也还不是最高值,铜酸盐体系在常压下的转变温度纪录超过130K。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成果的意义被打折扣。
镍基超导体的研究价值,目前更多体现在科学层面而非应用层面。它为理解高温超导机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实验平台,而这个机制问题在物理学界悬而未决了将近四十年。一旦机制被真正理解,从原理出发设计出转变温度更高、更稳定的材料,才是真正打开应用大门的钥匙。
从应用角度看,高温超导技术的潜力早已被反复描述:无损耗电力传输、更强大的医疗成像设备、量子计算所需的极低噪声环境、新型精密传感器。这些应用场景的共同瓶颈,始终是如何在更接近室温的条件下实现超导,并将成本压到可以规模化的水平。
镍基超导体目前还在基础研究阶段,但每一次转变温度的刷新,每一次对材料机制的更深理解,都是向那个目标迈近的一步。
这项发表在《自然》上的成果,在超导研究界激起的涟漪刚刚开始扩散。它给出了一个新的数字,更重要的是,它给了这个领域一条新的追问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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